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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超琛毁容出家
嘉兴大司寇孙简肃公家,一天有个丫环,从大司寇曾孙女的闺房里惊呼着狂奔出来,满院乱叫:“不好了,小姐莲梗把脸给烧焦了。”
院里老老小小,听丫环惊叫,知道大事不妙,纷纷冲到莲梗屋里,只见小姐倒在床上,左半边脸颊已被烧焦,昏厥过去。桌上烛泪疑结,幸好蜡烛熄灭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
莲梗爹妈随之赶到,见屋里人多,吩咐留下两个丫环,一个婆子,其他人已没事,可以各就各位,回去干别的事。
莲梗爹妈让婆快快去请医生,丫环们则在杯子里倒好开水,端到莲梗嘴边。
一会儿后,莲梗悠悠醒来,只见父母在旁,满面泪痕地凝视自己,遂禁不住呜咽起来。
父母见女儿已醒,松了口气,妈妈心疼而又生气劝道:“莲梗呀,你的脾气也太倔了。有话好说,又何必受这样大的苦,把自己的面容给毁了?”
女儿为了拒不嫁人,一心出家,竟至蜡烛毁容,这是做父母的连做梦也没想到的事。女儿的脾气太倔强,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看来没法挽回了。爹妈见女儿半边面也焦枯,好不心痛,做妈妈的更是强抑悲痛,捏着女儿葇荑般的纤手,安慰道:“好女儿,爹爹妈妈现在已经想明白了,同意先把那门婚事退了,然后等你恢复以后,让你出家,了却你多年来心头的一桩大愿。等会医生来了,你可得好好配合治疗啊!”
听爹妈已经同意她的要求,不再顽固坚持要自己出嫁,莲梗憔悴的脸上,微微露出笑容。
烧伤的疼痛,彻骨钻心,可是莲梗为了践行出家的心愿,全然不把它放在心上,真可谓是铮铮铁骨,须眉英雄难敌。
不久医生来了,诊过病情,取出冰冻黝黑的烧伤万灵膏,给莲梗轻轻敷上,又开了几帖清火调养的中药。经过一个阶段的治疗,莲梗的左面颊烧伤,终于一天天好了起来。不过治疗以后,烧伤处那片枯叶般的色素,却永远留在脸上,再也无法消退。
莲梗对镜自照,此番的莲便,已经不是一个多月以前美丽的莲梗了。不过,由于莲梗想法,和一般爱美的姑娘不同,所以感叹之余,并不放在心上。
原来莲梗烧伤之前,已经卧病在床。病中,莲梗固执己见,坚决拒绝父母为她找的那门亲事,由于父母不同意,所以无奈之中,莲梗之出此下策,摧残自己,吓退父母。
虽然莲梗的苦肉计吓退了父母,可是自己心里也并不好受,因为她深深知道,爹娘是那么地疼她爱她,为了自己的身体,不知请了多少名医,花了多少金钱。此番出此下策,怎不令爹娘心痛欲绝?想到爹娘平时嘘寒问暖的那副情景,莲梗禁不住暗自掉泪,欷嘘不已,轻轻说声:“真对不起了,我的好爹爹,好妈妈!”
莲梗出身名门,从小长得聪明过人,对于诗文书画,不经名师传授,一看就会,自学成才。父母看她伶俐,爱如掌珠,决心待她长大以后,为她找个门当户对人家的佳公子,也可夫唱妇随,白头到老。
可是随着莲梗年龄的渐渐增长,女儿心里想的和父母整天惦的,竟然相差十万八千里,彼此间格格不入:这头整天想着出家落发,做个清净的比后尼;那头一心惦念女大当婚,让女儿嫁个如意郎君。
为什么莲梗会一心想着出家为尼呢?原来她二哥的儿子,从小出家,精通佛法,人称麟禅师。平时,侄子麟禅师无意和她谈起,出家人的清净生活,出家人的学习生涯,莲梗听在耳里,记在心里,日子一长,尤其是那场迁延日久的慢性病,更使她想到出家的难能可贵。
后来,莲梗好几次向父母提出,自己身体不好,长期卧病不起,希望能够让她落发出家,清静清静。况且,清静的佛门生活,对于自己的毛病,也肯定大有好处。可是父母这时已经为她说好了盛家的这门亲事,所以无论莲梗几次三番提起出家之事,不同意就是不同意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不过,莲梗的脾气也真够倔。你们不同意吗?那好,我就自毁面容,看对方还要不要我,你们做家长的同意还是不同意。
天下父母,哪有不爱自己子女的。于是莲梗自演悲剧之后,做父母的终于屈服了。
自从毁容退亲后,莲梗在家脱下小姐服饰,换上朴素衣裳,每天持斋吃素,念佛烧香,立志坚贞,虔心感人。这样一过就是好多年。
麟禅师见莲梗诚心实意,精神可嘉,于是对她说道:“等我拼了性命,要是有所感悟,一定把心得体会告诉你。这样,你就不难进入禅的三昧了。”
这年冬天,麟禅师奋身打七。所谓“打七”,就是出家禅佃,每年从农历十月十五,到腊月初八的“七七”四十九天里,每天进行参禅活动,以一个七天为一个阶段,所以叫做“打七”
经过这次打七,麟神师佛法大进。他把自己的心得体会,告诉莲梗说:“参禅要急做功夫,把个思想逼进死胡同里。大死才能大活,然后再从死胡同里探出身子,便就豁然开通,一片光明了。这是真话,半点也不骗你。”
莲梗按着侄子的话,拿着一个话头去参。她参的这个话头,叫做“狗子有无佛性”。在佛门中,这也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话头。古代希运禅师《传心法要》就曾说过:“有僧人问赵州和尚:‘狗子可有佛性?’赵州回答:‘没有。’那你就在一天十二个时辰里,不管白天黑夜,不管行住坐卧,一心把个‘无’字左参右究,番来覆去;又不管是穿衣吃饭,屙屎放尿,心心相顾,猛着精彩,守个‘无’字。日久月深,打成一片,忽然心花大放,悟彻佛祖的个中三昧,那你就不再被天下老和尚欺瞒,就可以狮子开大口了。”
不过,莲梗初次参禅,白天黑夜,弄得昏昏沉沉,似肚里吞进一粒铁丸,教她如何破得?
中庭地白树栖鸦,冷露无声湿桂花。
时间真是过得飞快,转眼就是春去夏来,接着又是夏去秋来。几年以后的一个秋天,金风送爽,莲梗在妈妈陪同下,来到当地伏狮庵,拜名师刚庵主做老师,正式归依佛门。这时莲梗已经四十多岁。
刚庵主问过莲梗出家的来龙去脉,又见她虽然身体虚弱,犹带病容,不过神气清朗,气度不凡,知道将来必定是个高尼,有着很大的发展前途,于是把她暂时收在庵中,择时披剃。
莲梗自从暂住伏狮庵后,倏忽之间,已是冬天降临。按照佛制,禅宗僧人每到冬天,都要在“七七”四十九天里,进行打七参禅。
这时,莲梗经庵主批准,和其他尼众一起,坐在庵里,用心参究。过了“一七”,没有动静。哪知功夫各累,莲梗先前已经有过参究,所以到了“二七”,坐禅做到一半,不知不觉,就进入了定中。这时,莲梗只感到大地平沉,霎时间就洞彻了自己的本来面目。等到转眼出定,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四炷香的时间。
侄子麟禅师听姑妈忽悟禅机,不禁高兴得打趣道:“怎么直到现在,方才迟迟摸到鼻孔,真是笨蛋一个。”
这头,庵主刚禅师听莲梗汇报打七感受,知她已悟,遂很高兴地为她正式剃度落发,授具足戒并且取法名为超琛(公元1625至1679年)字一揆。
超琛悟道以后,身体渐趋好转,又在伏狮庵住了一个时期,继续深造。此后获得刚庵主的印可,超琛辞别老师,另立山头,住持本地的参同庵,宏开禅法。
在参同庵,超琛宏法,不遗余力,转眼就过了几十年。
康熙十八年(公元1679年)春暖花开,超琛感到头晕脑胀,全身乏力,恹恹地病倒了。
这样过了三四个月,等到六月底,超琛卧病,非但不见好转,反而粒米不进,连水也不肯喝一口。
弟子们见老师病得这样,都很着急,可是超琛却说:“人死人生,三世因缘,并不是人力能够挽回的,所以各位尽可不必忧伤,一切听其自然可也。现在我预先告诉你们,七月初三立秋,就在这天,我将和各位诀别,请各位多加保重。”
佛门规矩,临死不准哭泣,节哀顺变。弟子们听老师预告死期,虽然表面上面露悲伤,可心里到底不是滋味,纷纷为老师准备后事。
到了初三黎明,晨钟过后,超琛端坐不动,弟子们以为她将入寂,一个个肃静侍立,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。
然而就在这时,超琛双眼微开,悠悠然道:“看来,今天不像会死的样子,阎王爷放了我一天假。”
见老师如此风趣,视死如归,弟子们又分头各干各的去了。
第二天七月初四辰时,超琛吩咐弟子帮她沐浴换衣。洗清身体,坐上禅座,超琛让弟了们取来笔砚,一旁笔录,自己说偈一首道:
这汉一生,骨硬如钉。
一处转脚,最难移根。
二十四上,知有此事,十年克苦忘形。
四十九上,悯绝娑婆世界,觑得世态如冰。
实求早离,如愿业缘。
又使七春,且今叶落知秋,正是归根时节。
呵呵呵,逍遥唯我。
说完,端坐而逝。世寿五十五岁,尼龄三十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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